节选
《游戏》: 第一章 她已经忘记了这是从哪里掐来的一朵西番莲花,也忘记了为甚么就把它插到了自己的头发上。它不是绢花不是纸花不是假花,这是一朵真花,花瓣很密,红白相问,红是深红,白是雪白。她就在自己头上插了这样一朵鲜花,坐到自家的街门口。 她家的街门也就是她婆家的街门,坐北朝南开在村里的后街。后街不如前街那样宽阔热闹重要讲卫生墙上红字写得多,但也不是一条偏狭的小巷,它也贯通东西能走车马人牛羊拖拉机。因此,临街各家的老婆媳妇们也一样喜欢出来在自家的街门外坐街。不过她们出来坐街都没有往头上插花,只是蘸了凉水把头发梳得光光明明。为甚么要这样,她们谁也不明白谁也觉得不需要明白就像不需要明白为甚么人人都有子孙一样。村里不坐街不梳头的男人们也一样不明白,一样觉得不需要明白就像不需要明白为甚么人人都有祖宗一样。只是直到最近村上的干部们才开始有些聪明起来,觉得婆姨们头发梳得光光明明出来坐街不对头,很容易给外人造成一种懒惰和妇女出勤率低的不良印象。因此便不断给予批判很想一举横扫了去,批判的话是张嘴就冒出来的也够有力:死不要皮脸的货都想卖呀?只是婆姨们全不在乎,仍旧梳了光明的头发出来坐街似乎并不怕卖或是仍然不明白。 她家的街门也临街,所以她也喜欢出来坐街。因为她们都出来坐街她不出来是瘫在炕上了还是真做下了不要皮脸的事没脸出门了。这一天她没有梳出很光明的头发却很古怪地往头发上插了一朵西番莲花又鲜艳又是真花,对此她的确是一点也不明白,所以这样出来坐街时早已把这朵鲜花全然忘记了。但更加奇怪的是,她就这样坐街坐了很久,其他那些同时坐街的婆姨们居然也没有发现它。而那时村里的男人们可能都出勤了很久没有一人从后街走过,所以这朵花也没有给男人发现。 坐街很可能就是为了看别人同时也给别人看吧,可为甚么都看不见这一朵花呀? 生死都在一个村里,各家的祖孙三代都早已给相互看烂了,就连街上那些由各家出来寻食又拉屎的猪和鸡也都是被从生看到死,天天出来坐街的婆姨们天天相互看更给看得烂了又烂。这一天很可能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谁也没有准备想从看烂了的别人那里再看见甚么新鲜古怪的景象。何况她们除了看别人也给别人看,同时还永远随手做着活计:缝补丁纳鞋底挑米虫剥玉茭编蚊绳其实也不懒惰。她们除了做活,同时还要说话,可说的虽然就像可看的一样也是早给她们说烂了。也可能这一天她们忽然有了刺激性命的新奇话题了吧只顾说话没心思去仔细看人了?也可能女人插了鲜花坐街本就是早给人人看烂了的景象原也不足为奇? 这天后街以至前街的坐街婆姨们千真万确谁也没有插花戴花,年轻的年老的全没有,连穿红挂绿的也几乎没有一个,衣裳都是十分朴素,黑的蓝的白的灰的虽也有少数绿的却是军队绿不是女人绿。后来她们都说,谁也不记得村里还曾经有过女人插花坐街的旧习古俗,那只是古戏秧歌戏里才有呀。古戏秧歌不时兴唱了,新戏里正经女人也不插花戴花,只有恓惶可怜的喜儿想戴朵花她爹又没钱买只买了一根红头绳。 她们的闺女都比喜儿懂事,知道爹妈牺惶就从来不要求给她们买花戴也不要求扯一根红头绳。后来她们都说,就是女人一生中最值钱的那一天,结婚过门办喜事的那一天,而今也不时兴戴花插花了,胸前不戴花头上不插花只时兴在手里拿一本塑料红,过门嫁人是红喜事不管戴红还是拿红只要见了红就是吉利有喜了,没甚么关系。除了最值钱的这一天就是最受罪的生养儿女的那一天,那一天更不戴花只是见血受罪。剩下来就是数不尽过不完的平常日子,平常女人在平常日子戴花,谁也没见过。 后来她们都说,那天她们也并不是不想看见新鲜古怪的景象,人人心里都正烦闷得发寡呢,稀汤寡水的正没滋味。她们也没有寻到甚么新鲜话题可说,一直是在说早已说烂了的烂话,谁也记不得说过甚么了。 ……
本书特色
成一所的《游戏》不是一部着意跳跃思想火花 的作品,而是一部细节纷呈,各个细节之间又互相粘 连,在一个深不可测的主题或灵魂深处的地火之中运 行的作品。作者没有把这股浓烈的地火袒露出来,也 没有将那个深不可测的主题直接告诉我们,但它们分 明是存在的。把这种种奇异的变化过程描述出来,这 是比直接去写震动结果还要最加紧张,最加奇异、最 加触目惊心的叙述方法。
内容简介
《游戏》不是一部着意跳跃思想火花的作品,而是一部细节纷呈,各个细节之间又互相粘连,在一个深不可测的主题或灵魂深处的地火之中运行的作品。作者没有把这股浓烈的地火袒露出来,也没有将那个深不可测的主题直接告诉我们,但它们分明是存在的。把这种种奇异的变化过程描述出来,这是比直接去写震动结果还要紧张,奇异、触目惊心的叙述方法。